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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园】《未天光》

·食用说明

1.全文2w8,没有质量,只有字数。

2.我流cp。

3.第一次尝试中篇,没有查错字,见谅。

4.私心想要文评,先给你们比心啦!

——以下为正文——

克利切·皮尔森 1909年

  我本无意偷听,但门内的话题使我很感兴趣。院长嬷嬷正和一个男人激烈地交谈,他们的争论声穿透破烂的木门灌进我的耳朵,我听见男人压抑着的低沉的声音:“......我没办法......拜托......她必须......”而嬷嬷耐心地回答:“......很抱歉......贝克先生......更好的去处......”

  这正是我想继续听下去的原因:我知道贝克一家,还见过贝克夫人和他们家的那个小女孩。贝克夫人经常在闲暇时间提着裙摆过来,假装对我们的境遇同情万分。我觉得她不过是想让人们以为她光鲜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善良的灵魂,而且如果真的是那样,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有时也带着年幼的女儿来,上帝保佑丽莎·贝克不会变得像她妈妈一样刻薄。你可以看出,我不待见贝克夫人,不过我估计她不会在意。但是,我听说贝克先生公正又慷慨,没准儿他算是好人。听起来他似乎陷入了某种麻烦,并且有求于我们——这真是够怪异的。

  然后,我听到贝克先生巨大的吼声:“我曾经帮了你们很多!我以为您通情达理!您至少——天啊,我说不下去了——如果连您都不肯施以援手,我们就没有活路了!”好吧,这次我全听清了!被贝克先生突然爆发的愤怒吓住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屋里一片寂静,我猜想院长嬷嬷此刻必定目瞪口呆。她开始以自己一贯的老年人腔调温和而坚决地劝说,但生气的贝克先生显然不想听她冗长的解释,他猛地踹开了门。看到我以后,他愣了一下,脸上狰狞的怒意渐渐褪去。他折返,嘭地合上门。

  我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被人追,被狗撵,最后总算是完整地回来了。但贝克先生给我的冲击更大,在他面前我真的只能算是小个子。他高大而强壮,只是低头瞟了我一眼就使我的寒毛一根根竖立起来。他是我绝对不会偷的那种类型。紧接着门又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烛光倾泻到我脸上。嬷嬷颤颤巍巍地挤出来,严厉地命令说:“离开这儿,亲爱的孩子。去找维诺妮卡,她给你准备了晚饭。”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在几乎所有正常人入睡以后吃晚饭。眼见着传闻中礼貌而亲切的贝克先生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吓成这样,我震惊不已,冲动地推开门准备教训他一番。然而更令我吃惊的景象就这么突兀地闯入眼帘:贝克先生坐在床沿深深地弓着腰背,双手捂脸,呜咽声不断从指缝中泻出。我完全呆住了。嬷嬷无奈地斜睨着我:看,这不是你能管的。我于是乖乖地退出房间,并且怀疑自己是否还停留在梦中。

  以你的身份根本见不着的人突然在你面前嚎啕哀哭,这简直荒谬。但维诺妮卡用一碗凉透的稀粥和一小块面包告诉我这不是梦境:在梦里,我至少不会这么亏待自己。

艾玛·伍兹 1909年

  我没有听爸爸和维诺妮卡姐姐的话。我没有好好睡觉,而且也根本睡不着。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背着我悄悄地发生了。我害怕爸爸也站在床边对我说“对不起,甜心”,然后像妈妈一样走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业已抛下我离开。所以,我一直没合眼。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枕头很硬。房顶上有黑漆漆的小动物在爬。雨水从屋顶的裂缝渗进来,滴落到地板上,听起来像是我们家那条长毛狗跟在我身边要吃的。她已经被卖了,我很想念她。后来,爸爸和院长嬷嬷的交谈声突然停止了。我仔细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知道这是该下楼确认他有没有离开的时候了。我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在尽量不惊醒其他孩子的前提下穿好鞋袜,慢慢地走下楼梯。全是影子。很高兴那间屋里的蜡烛还在燃烧,我终于从门缝中窥见一丝光线。我鲁莽地推开门。爸爸在里面。

  爸爸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他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我今年八岁,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他在院长嬷嬷面前这么做让我有点尴尬。他一言不发地用布满胡茬的下巴摩挲我的脸颊,很痛,但我没有动。他不对劲。我看着嬷嬷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心跳得很厉害。我盯着爸爸的嘴巴。求求你别那么说。求求你。

  然后,他开口了:“艾玛,甜心。你听我说。”

  噢。我已经不叫丽莎·贝克了,我是艾玛·伍兹。有坏人想要伤害我,新名字会使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我是艾玛·伍兹,连姓氏也要改。如果这样,我还算是贝克家的孩子吗?我不知道。

  他身上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妈妈很讨厌,但我喜欢。我像往常他给我讲睡前故事一样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胸膛上。有时候我能以这个姿势入睡。爸爸今天穿的是他最喜欢的上衣,很温暖。他用那句亘古不变的“你听我说”作开头后就一直没说话,我于是抬头去看他那双总是乐呵呵的淡色眼眸。他猛然间紧紧地搂住了我。

  我必须说点什么了,因为我快喘不上气了:“太紧了,爸爸!搂得太紧了。”他最后终于松开了我,不住地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我听见他说:“亲爱的艾玛,我爱你。上帝啊,我爱你。”

  爸爸总是挂念着他的上帝,我笑起来:“我也爱你,爸爸。”

  他喃喃地说:“对不起。孩子,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完了。我感到骨髓猛然间冻住,他说了。他真的那么说了!我急得哭不出来,只能对他喊:“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我一直喊一直喊,惊动了院长嬷嬷和维诺妮卡姐姐。维诺妮卡把我从爸爸身上扯下来、按在床上,我拼命地踢她、打她、咬她,但她力气太大。我看见爸爸从敞开的木门里出去。她们全都安慰我,但爸爸呢?让他发誓他不走。

  爸爸很快回来了,他让她们出去,还说会“安抚她”。他再次抱住我的时候我哭了。我告诉他如果他走了,那就没人爱我了。他回答我说,“噢,甜心。大家都会爱你的,记得爸爸曾经教过你什么?”

  我说那我就让所有人讨厌我,所以你最好还是带我走。但他把我放在床上,问我要不要听故事。我很想说我不要,我只想要你别把我留下。可他还是讲了,是老套的但以理的故事,还有芥菜种子和飞翔的小鸟。要是换成妈妈,她会给我讲勇士战胜恶龙。他为我吹灭蜡烛。

  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哭声中入睡,梦里全是影子。我被自己渗入梦境的恐惧呛醒,看到爸爸背对着我坐在床边,他真的变成了黑乎乎的影子。我又闭上眼睛。再次惊醒。雨停了,昏暗的蓝色光线透过窗户射进屋内,我不想动。爸爸还在,我开始考虑他最终决定带我走的可能性有多大。我并非不明事理,我知道家里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糟糕到使爸爸喝酒、搬家里的东西去卖,让他决定暂时放弃我。我很坏,希望他一直保护我,无论面临怎样的困境。我想起妈妈走的时候,我没哭,因为她非走不可。现在我想哭,非常想。或许他会改变心意。但我没法把握这种机会。他又和我说了很多,我拼命地注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想要把他记住。他就要没有我的时间了。

  院长嬷嬷、维诺妮卡和我一起吃早餐,我还在生她们的气,所以将她们的问话置之不理。爸爸在我的面包上涂好果酱。一想到这可能是我们共度的最后时光,我就十分难受,根本没有胃口,只喝了一些粥。维诺妮卡找来那个蓄着搞笑的一字胡的男人给我们拍照,他坚持说外面光线更好。爸爸把我带出孤儿院,我多希望他头也不回地带我回家。但他没有,所以我想,今后这座四面漏风的破房子就是我的家了。

  我拉着他的手,紧张地微笑。咔嚓。我仍死死地拉着,他不得不大力地甩开我,那真的很令我伤心。阳光照在水洼旁的我身上,他最后一次亲吻我。我在恍惚中听见他轻轻地说:“再见,我最亲爱的。”

  他走了。我没哭,什么也感觉不到。我飘回那个小房间,立刻倒在床上。

克利切·皮尔森 1909年

  新来的女孩直到现在还安稳地睡在院长嬷嬷的房间里。后来,我猛然间意识到,她是丽莎·贝克,那个有人疼爱的公主!她正和我们这群没爹没妈的人共处一室。我的老天哪,这事还能更怪异点吗。

  我早知道其他人不会对她太上心,只有嬷嬷和维诺妮卡或许会礼节性地敷衍她一下。我们全知道贝克家的丑闻:贝克夫人和一个姓莱利的男人跑了(啊哈,我就说她是这种人),现在,贝克先生终于无力支撑愈加艰难的家境。他把一生挚爱送到这儿来,是因为他觉得他的债主不会想到他有胆量把女儿送到这儿受苦。但他肯定没想到我们是些什么样的混蛋。我们——或者说,他们——有无数拿手的恶作剧可以使在无人庇护的小女孩身上。至于我,我天天忙着赚钱养活这一帮乌合之众,早就和童年脱节了。

  在其他人为吃食忙忙碌碌的当儿,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她。嬷嬷和维诺妮卡如往常一样坐在桌子前编一些篮子,她们给了我那样做的理由。她们还特地提醒我注意,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丽莎·贝克了。“艾玛·伍兹,她现在叫这个。”维诺妮卡说,“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行,浑小子,别吓到她。”

  我回敬她:“我应该对你说同样的话,女士。叫我皮尔森先生。”她立刻要起身打我,但被院长嬷嬷喝止了。尽管嬷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我还是从她温和的语调中得知我不会真的因为犯上而挨打,她平静地说:“去吧,亲爱的克利切。你来教她逐渐适应。”

  我在和维诺妮卡的对决中打了胜仗,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开。我开始想象和艾玛打招呼的场面,“嘿,孩子,从今以后你就要和我们挤一间破屋子了。希望我们不会吓到你,因为,呃,我们有时候会抓老鼠吃?”我以前也不是没做过带人熟悉孤儿院的工作,但是,叫醒富家女还是头一次。她要是一直哭该怎么办?或者,她要是擅自跑丢呢?我就得顶着别人苛责的目光哄孩子、找孩子。令人沮丧。

  我把头贴在门前仔细地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左耳告诉我屋里很安静,右耳告诉我走廊外的其他人还在胡闹。我乍着胆子推开门,噢,老天,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差点让我窒息。要知道外面还在下雨,天这么闷热,又关着窗户。小家伙在床上毫无防备地睡着,而皮尔森先生悄然来到她床前。哈。

  贝克先生没有让她受苦,我看得出来。她的皮肤很苍白,亚麻色的直发被细汗打湿,成绺地贴在两颊,看起来很难受。我注意到她有一些可爱的小雀斑。她的衣服褶皱得比我身上这套还厉害,这也使我突然意识到,我这样大胆地注视她未免失礼!毕竟,她是女性,而我已经算是有担当的男人了。

  我打开窗户,灌进来的清新凉风让我一下子活了过来。我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没准备好一套温柔的说辞。就在我冥思苦想之际,她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睁开眼睛。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蓝色,心脏嘭嘭地跳了起来。我希望我没吓到你,年轻的女士!别哭!

  出人意料的是,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用她那双象征着高贵血统的蔚蓝色的眼眸,里面一片该死的纯洁。我坐立不安,开始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是个错误。然后,她挣扎着坐起来。她那么小,脚尖还碰不到地板,悬在半空中不停地变换姿势。她开口了,声音微不可闻:

  “先生,日安......我叫,唔,我是说,我叫艾玛·伍兹。”

  糟糕,我说不出话!我只能尴尬地点头,过了很久才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嗓音回答:“克利切·皮尔森。”她叫我先生!

  她眼里透露着一丝无动于衷,我差点想要捶自己的脑袋。你这无趣的浑小子,你把一切都搞砸了!你本来可以用更生动的方式介绍自己,现在她可能再也不想理会你了。我正考虑如何向维诺妮卡认输,却见这小家伙灵活地翻身下床,急急地将赤裸的双脚塞进鞋里。她踉踉跄跄地上前一步,猛地扯住我的衣服:“先生!我可以出去吗?有重要的事......”

  她没哭,我松了一口气,但她眼底的焦虑使人不安。拒绝她的请求会使我产生负罪感,而我又没办法保证她在外出时的安全。我告诉她外面下着雨,像她这样的淑女小姐要是不想弄湿衣服就要乖乖待在屋子里。

  小小的艾玛推开我,吃力地从桌下拖出来一个行李箱,不难猜测那是她目前的全部家当。她在里面一阵凶猛的翻找:“我有一件雨衣......找到了!看,‘查尔斯雨衣公司’。爸爸买的。”

  我说:“噢。那很好。”

  她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自顾自地套上雨衣:“我能现在出发吗?”

  她如此急切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以至于我差点以为她急着去阻止全国上下那些想让伦敦大桥塌下来的幼童。我妥协了,不得不低头躲避那道过于明亮的视线。纯粹是因为同情,我对她说:“你想去哪儿?让我带你去。” 

  艾玛耸耸肩,飞快地从我身侧挤出门去。

  我跟上。她一直跑出了白沙街,把我最熟悉的街区远远地抛在身后(多亏了恶劣的天气,我不必担心她钻进人群从我眼前消失。令人欣慰)。我向着前面那个匆忙的黄色影子喊:“伍兹小姐!你想去哪里,动物园?剧院?”我甚至还猜了教堂,希望她不会心血来潮真的想去那鬼地方转转。

  但她固执地向前跑,来不及回答我接二连三的蠢问题。我只看见她上下翻飞的雨衣下摆和鞋后溅起的泥水。尽管以她如此娇小的身躯跑出这样的速度实属不易,我还是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她像我当时妄图逃离那个瘦高的贼头、我的“导师”时跑得那样卖力。快呀,克利切,要不然那老混蛋会用皮带抽得你痛不欲生!不幸的是,他虽然喝醉了酒,但还是抓住了我。

  艾玛本来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被我打断后吃惊地瞥了我一眼,渐渐停下了脚步。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四下张望。就是这样。我已经对她负有道德上的责任,只盼望她不像上了发条的玩具汽车到处乱跑。我弯下身,试探着问:“你究竟想去哪里,伍兹小姐?”

  打她踏出孤儿院的这么远的一段路程以来,她终于肯说话了:“密涅瓦军工厂,我找不到。爸爸肯定在那儿。”她低着头,右脚在水洼里不安地碾动。

  真难办,我总不能告诉她贝克先生已经把她完完全全地寄托给孤儿院了。我想了想,说:“他不想让你回去。”我转到她面前,在挡住自她正面袭来的雨水的同时试图直视她的眼睛。她偏头避开了。

  她小声说:“......为什么?我可以帮他。我已经不小了。”

  我几乎颤抖起来。上帝,她全都知道!我盘算了一路的安慰话将在她的眼泪面前一无是处,只能祈祷她的泪水不要自那双蓝眼中流下。我浑身湿透,在伤心的小女孩面前哑口无言。

  她没有请求我带她去,我更愿认为她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很高兴不用面对她遭到拒绝时溢于言表的失望,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带她回原来的家。

  我注意到有个带伞的绅士驻足向这边观望,尴尬地直起身。艾玛惊慌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我在其中看到我最不愿见到的东西:隐忍很久的眼泪。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

  “我不想回去。先生,我不想回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我的庇护所,我的家,她可能视之为魔窟。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也许我们可以晚些回家。”

  我想,像她这样聪明的女孩总该意识到她要接受以孤儿院为家的事实,或早或晚。她愕然地看着我,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明白了。她莽撞地抓住我的手,我尝试着握紧她冰凉的小手好给她以些许毫无意义的安慰,但她很快就甩脱了我的束缚。她沮丧地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艾玛摘下兜帽,雨水尽数打在她尚未完全湿透的头发上,看上去颜色更深了些,如同泛金的黑色。我走到她身边,发现她顶着一头沉重的黑发无声地哭着。她木然地跟着我,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能使她变好。或许什么也不会。沉默。

  突然,她停下脚步,盯着别人家的后院一动不动。她走近那道高大的栅栏,另一面是一大丛开得烂漫的玫瑰花,我能认出来是因为我曾经卖过它们。花丛藏在朦胧的雨幕后,那双蓝眼如此虔诚地隔着囚笼窥视。她想要。

  我飞快地翻过栅栏,在她反应过来以前稳稳地落在人家的后院。“等着。”我说,大摇大摆地踱到花丛前,胡乱选了一株含苞待放的玫瑰,连着很长的一段花枝掐下来。一只被拴住的狗猛地窜出来向我咆哮,我将玫瑰花别在耳后,匆忙地翻回街边。艾玛目瞪口呆,那只意料之外的狗把我们两个都吓得够呛,几乎同时撒腿跑开,很久才停下。她惊喜地看着我耳后的玫瑰花。我心中得意,一边压住自己淋得精湿的帽子,一边摘下玫瑰弯腰递到她面前。我尽量使自己显得绅士一点,是希望她不要将我和孤儿院的那群小混蛋混为一谈。某种意义上我的确很坏,但对待女性,我有自己的方法。

  “送给你,亲爱的伍兹小姐。”我说。

  她接过。我牵起她的手,她没有抗拒。

艾玛·伍兹 1913年

       我从爸爸那儿学得人生第一课,会说话的同时就会唱赞美诗。尽管这里似乎与上帝相隔甚远,但保持纯洁的心性并非坏事。院长嬷嬷就是这么说的。自一九零九年他送我来这儿避难,嬷嬷就接管了教育我的任务。每天晚上,她都会奢侈地点上煤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教我们识字。其他人对学习好像不感兴趣,唯有我对读书很是上心。维诺妮卡姐姐和皮尔森先生有时候来,前者时常提出令人发笑的幼稚问题,后者则完全心不在焉。如果我们全都到齐了,嬷嬷就会高兴地凭借记忆给我们解读圣经,因为我们没有一本完好的书。一本也没有。皮尔森先生总是不屑一顾,还开过罗得那可怜的妻子的玩笑(“哦,天啊!”他说着,身体夸张地向后仰去,假装自己不能动弹,“听了这个动人无比的故事,我就要变成盐柱了!”)。他就是这样,甚至声称不对自己将来的灵魂状况负责。所以,我会替他祈祷。嬷嬷去世以后,我们一直很想她,但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好挑起眼前的重担。关于父亲,我不想说太多。我依稀记得他有力的臂膀和浅褐色的双眼,还有身上淡淡的、亲切的汽油味道。这一切可能全消逝在一场自导自演的熊熊烈火之中。一想到他那时所受的痛苦,我就心痛欲裂。前人已逝,我相信他已升上星梯、前往天国。而有罪之人必下地狱,如今的艾玛·伍兹发誓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皮尔森先生坚持说我在园艺这方面有天分,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也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所以我们背着院长嬷嬷和维诺妮卡姐姐在后院连夜开垦出一小片地,就在鸡舍旁边(是的!我们养着几只母鸡作为鸡蛋的来源,公鸡全部吃了)。他承诺下次出远门时给我带回名贵的花种,而当他真的做到时,我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双颊。他当时肯定有好几天没打理胡须了,它们扎痛了我的嘴唇。但当我打开布袋,失望地发现那里面只是一些玫瑰种子。

  “是绿玫瑰,亲爱的伍兹。”他得意地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陡然变得低落的情绪,“我还从没见过绿玫瑰呢。真有意思,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你种出来。”

  我不想让他难堪,因此假装高兴地回答:“我还不知道有绿色的玫瑰呢,先生。谢谢你。”

  我看着那些水分饱满的种子,心里已经开始期盼它们盛开出全国最美丽的花朵,我好拿到国王面前炫耀,以谋得继承人的位置。哈哈。你可以感受到里面充盈着生命力。令人失望的是,我的第一次种植因缺乏经验而一塌糊涂:我不仅没有浸泡种子,还踩实压平了土壤,第一批种子还未来得及出芽便腐烂殆尽死在了泥土中。第二次皮尔森先生帮我搞到了一些木屑,在我们的精心呵护之下,它们很快顶开蓬松的土层,焕发出绿色植株独有的生机。我的心朝向它们日日咆哮不止,渴盼吮吸叶尖甘美的露珠。

  日思夜想的玫瑰尚未开放,大姑娘就要嫁人啦。维诺妮卡姐姐穿上婚纱真的很漂亮。我们用光了没有打记号的鸡蛋(标记过的鸡蛋会被允许孵出小鸡),宰了两只母鸡,还享用了新鲜的水果和奶酪。婚礼很好,但新郎是那个冷面厨子,我不喜欢他。换做是我,我会挑选一位完美情人,然后用鲜花装点整个婚礼!当我仰躺在铺满花瓣的婚床上,花香必定伴我入梦。她走了以后,运作整个孤儿院的重任全都落在了皮尔森先生的头上。他越来越沉默寡言,我不知该怎么办。当我的第一批玫瑰花成熟——很遗憾,它们并不是珍奇的紫色,也许不懂花的皮尔森先生被卖花种的家伙骗了——我发现我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为他分担一些忧虑。我们缺钱。我卖花。那些玫瑰花颜色很棒,通常能卖出比其他鲜花小贩高一点的价格。

  有一天,皮尔森先生突然宣布他买下了白沙街的另一套大房子作为我们的家。我们全都震惊地看着他,他难得地露出微笑。尽管我对他的话从来深信不疑,在这种境遇之下还是不免为他的精神状况担忧万分。接着,他带着我审查了新房子的布置工作。我当时几乎兴奋得发狂,要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样宽敞的屋子了!我摸摸粉刷得雪白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崭新的家具散发出的木香味。真好闻啊,你可以想象自己置身于冬日清晨的树林。新家的餐桌没有摇摇欲坠,推开窗户,一大片明媚的阳光就这么灌进屋内!皮尔森先生甚至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看得出来,他对这项工程很满意。当他请来的工人在房屋内外忙忙碌碌时,他惬意地倚在崭新的窗台上,眯眼审视屋内的一切。我走过去趴在他身边,俯身向窗外张望。我看见汽车、人群、报童与和煦的风。

  “你不到处看看吗,伍兹小姐?”他偏过头问,语气里尽是自豪,“看看新家——我们的。我们所有人的。”

  我知道他想得到肯定,但我还没学会适应直白地迎合他的心意。你应该理解,有时候一些话很难说出口。我含蓄地回答:“要是在这里放一盆花,先生,就更好了。”但不要玫瑰了。

  他的身子向后仰,狡黠地斜睨着我:“你知道吗,鸢尾花适合你。那种白色的、像蝴蝶一样的。我总是想买给你。”

  我觉得脸有些发烫,在他察觉到异样以前匆忙将头埋在臂弯。我当然知道白色鸢尾的花语啦,意为纯真。他是什么意思?他真的这么认为?“酢酱草就够啦。”我闷声说,装作自己没想太多。当我们回家,他一反常态地要了一些姜汁啤酒,当着我的面喝得啧啧有声,却专横地不让我尝。我一直盯到他产生愧疚感。最后,我捧着一杯寡淡无味的柠檬水回到我们的旧家。

  搬进新家的那天,皮尔森先生在地上铺起一张大大的横幅。其他人在他周围快乐地忙碌着。我把一盆紫罗兰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台上,跑过去看他在做什么。他没发现我。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上:家,甜蜜的家。

  

  我开门,有人猛地栽倒在我身上。凭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清来人的长相:失踪三天的皮尔森先生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脸上布满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我不记得自己是否尖叫出声了。当我反应过来时,惊慌的伙伴们已经围了上来,我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拖上二楼他自己的独立房间。我吃力地托住他,手臂环住他的上身,双手竟轻而易举地摸到他嶙峋的蝴蝶骨。我这时才发现他瘦得出人意料。后来不知怎的我总算想起来了要事,大声命令他们去找兰斯医生,他家离白沙街最近。有人跑出去了,但更多的人不声不响地挤在皮尔森先生的床前。他们默默地注视着他,而他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已然陷入某种程度的昏迷。我宣布他需要一盆热水和医生的到来,将他们全都赶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我坐在床前,这是我第二次产生如此强烈的痛哭的欲望。我抓起毛巾,但颤抖的双手让它一下子落进水盆。血。全是血。我的手被他的鲜血濡湿,鼻间浸满刺鼻的血腥味。我拧干毛巾轻轻擦洗他沾满血污的脸颊,那双如父亲般深邃的深棕色眼眸如今紧紧地合着,尤其是左眼,看上去糟糕极了。我真害怕他就此失去生命。我擦拭他高挺的鼻梁,庆幸地察觉到他还有一丝浅浅的气息。医生在路上,医生在路上。

  我无法想象究竟是多么凶残的暴徒袭击了他,使他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承受流血的苦楚。愿他们下地狱遭受永罚。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希望得到他微弱的回答,但无果。我们没有找到他,他于是不得不忍受剧痛自己回来,敲开家门,担心无人应答。我欲哭无泪,只盼望他能安然无恙。他会的。

  但我恐惧地端详着他如纸样苍白的面孔,心中升腾起死亡的阴影。

  我想起他的玫瑰,他的鸢尾,他给我们的归宿。他不该就此死去。我会想念他,会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我将失去赖以生存的一切,同他一起失去呼吸。别走。我想让他突然跳起来宣称这只是个恶作剧,我好一边畅快地哭出声一边责备他,但他安静地躺着,看不出任何下一刻即将坐起的迹象。我眼睁睁地看着生命的气息从他身上一丝丝抽离,脑海内有个清晰的声音告诉我一如既往地你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无法阻止死神冷冰冰的脚步,最终所有人都将被带离我身边。我想念他归家时从外套上抖落的尘土味道,想念辛辣的姜汁啤酒和柠檬水,想念最初的那一朵玫瑰、那场平凡的雨。我会在你的床前栽满玫瑰,先生,花香能减轻你的痛楚。

  我胡乱地祈祷。耶和华我神求你救他脱离狮口,求你不要让我于这寒夜永久地失去他。

  医生带人风尘仆仆地闯进房间,将我赶出门外。我看着其他人幼稚而写满焦虑的脸庞,猛地失声痛哭。但很快,我重新振作起来,向医生的助手支付医疗费等诸多费用。我拿出了所有准备买花种的钱,而那些可怜的钱本来也不够。

  后半夜,皮尔森先生终于被医生唤醒,他如将死之人一般睁着无神的右眼,左眼仍青肿得厉害。我们小心地喂给他一点水,医生吩咐我们熬些稀粥。他神志不清,甚至说不出话。兰斯医生就站在门外看着我们和皮尔森先生进行无声的互动,我忍受不了屋内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主动向他询问相关事宜。

  兰斯医生指指自己的左眼,摇了摇头。猛然间我如坠冰窟,连流经心脏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

  他警告我说,如果皮尔森先生不知悔改地仍继续他的“事业”,迟早有一天他会曝尸荒野。这句话为我增添了新的恐惧,也提醒我他不愿提及的真实:他偷东西。

  “他对你们好吗,亲爱的孩子?”医生自以为高明地问我。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没人相信小偷出身的皮尔森先生是真心实意地为我们做事,甚至毫不介意地当着我的面数落他的劣迹斑斑。一场装模作样的闹剧罢了,他们说。噢,他当然很坏,他偷东西、骂脏话,仿佛终日笼罩阴云。他有时对我们大吼大叫,甚至摔坏东西。但,兰斯先生,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微笑,他的玫瑰,他给我们的家。难道你们没有看到他至今一贫如洗?你们没有看到,他许诺给我们的未来已现雏形?

  我回答:“当然,医生。”

  我为他失去的左眼而难过,那些情绪全都沉重地压在我的胸口,我想再次大哭一场。他的一切只能依靠自己,我甚至无力提供任何帮助。即使到后来他的左眼从外观上恢复如初,我还是不能直视自己内心的愧疚。皮尔森先生那只瞎了的眼窝中盘踞着恶魔,而我饱受它的折磨,猜测是否我导致了一切。我当时要是早点找到他就好了。或者我那天应该阻止他出门,惨剧也许就能避免。我总是想太多。

  直到下午,我才忐忑地进去看他。兰斯医生已经走了,皮尔森先生擅自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他那只坏掉的左眼被绷带裹在里面,双颊深陷,颧骨高耸得令人心痛。看到我使他精神一振,我问他感觉如何。

  “糟透了,伍兹小姐。”他耸耸肩,嗓音沙哑地回答。我起身倒水,他拒绝了。

  犹豫了一会,他嗫嚅着问我:“我的眼睛......我是说,关于我的眼睛,医生怎么说?”

  我撒谎了,为了他:“医生说只要你听他的话,很快它就会变得和原来一样好。”他显然松了一口气,而我差点哭起来。我试图和他聊天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但我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我们的话题上。他问我医治所需的费用时,我的目光放在他身上染血的绷带上。上帝啊。

  我如实告诉他,他吓坏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后续一系列急需支付的药费。他看上去很想拒付他眼中如此高昂的费用,我让他死心,因为我们已经将那一大把零钱交给兰斯医生了。

  “我掏了你的钱夹,先生。”我承认说,努力想让他别再那么严肃,“那么多零钱,兰斯医生还是老样子,硬生生数了三遍。我真佩服他。”

  “他总这样,刻板、一丝不苟,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摇头说,紧接着勉强挤出一丝紧绷的微笑,“亲爱的伍兹,就没什么让人高兴的事?”

  他笑得太假了,以至于我一下子就看破了他的伪装。我在他大发牢骚前抢着讲起了芥菜种和天国,想让他意识到他之所以能够化险为夷,全都是上帝的旨意。他知道皮尔森先生很好,所以让他活下来。他也会让他升入天国,只要先生愿意撇开个人狭隘的偏见、不再冷嘲热讽。他倒是很认真地听我磕磕绊绊地讲完,但他随之而来的话语让我明白他压根没想着去理解其中奇妙的韵味。他说:“芥菜很辣。”

  我看我以后还是连他那份一起祈祷好了。我又陆陆续续地念了几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童谣,好国王、男人和他扭扭曲曲的猫以及仍然没垮的伦敦大桥轮番登场,这是我所知的少有的令人发笑的事情之一。他看上去疲惫至极,我帮助他躺平,直到他在枯燥的童谣声中沉沉睡去才离开。我就想,老天啊,他仍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健全人。我没问是谁打了他,关于这方面,他肯定不想让我知道太多。我明白的。

  这样过了几天,皮尔森先生终于发问了:“我们还有多少钱?”我们让他只管安心养伤,因为我们还能吃上三餐。

  他恍惚地点点头。当天在兰斯医生的引导下,他拖着伤腿下床走了几步。他对我信任至极,竟然没再追问医生关于他眼睛的事。但是,后续支付药费的事情还是露馅了,我们在这上面产生了很大的争执。我由于知道他真实的病况而坚持要买那种白色的止痛的药片,他则认为我小题大做。最终,我们没有买。兰斯医生离开前对我说:“孩子,欢迎你随时到我的诊所来。”

  在皮尔森先生终于能自如地下地走动后,我几乎每天都搀扶他出外散步。我坚信这有利于他的康复。我们在街边走,遇见熟人、报童、修鞋匠和流浪的音乐家。那个落魄的男人不过二十出头,胡髭卷曲,整日站在街边拉一支悲惨的乐曲。他的帽子倒放在地上,里面塞满零钱。我总觉皮尔森看他的眼神带着隐隐的嫉妒,也许他在想,怎么这家伙的生活能如此了无牵挂?

  “那是——竖琴?我猜对了吗,亲爱的伍兹?”他故作轻松地问我。

  我回答:“完全正确,亲爱的先生。”他开心地吹了声口哨。

  先生,只要你卸下肩上的责任、抛下我们,你完全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我很高兴你没有做出那样的选择。我很惭愧,但我恳请你不要放手。

  皮尔森先生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受伤的脸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他拆下绷带,盯着镜中的坏眼发呆。他那双深邃的棕眼深处铭刻着恐惧。我向他走过去,他立刻收起忧虑的神态,拍拍自己瘦削的脸颊问我他像不像鲁滨孙刚被巨浪抛上荒岛时落魄的样子。那本书我们兴致盎然地读完了,现在不知传到了谁的手里。他好几天都没打理胡子,左眼蒙着灰蒙蒙的阴霾,看上去完全憔悴了。我没说话。他紧接着问起了那只失去作用的眼睛,它到底怎么了?总会好起来的,先生。我试图安慰我们。你看上去好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我碰巧目睹他头痛发作、绝望地用头撞墙以减轻痛苦,得知他的病况原来并不如他所展现给我们的那样乐观。原本无恙的右眼也开始发炎了。病人通过他所承受的痛楚判断病情,他已经开始对左眼的康复产生怀疑。我知道兰斯医生是什么意思了:亲爱的孩子欢迎你在一切还来得及以前买药。皮尔森先生主动向病魔投降,在我们的提醒下按医嘱服药。做晚祷的时候,我会手握那个装阿司匹林的小药瓶:止痛药之神求你怜恤我们。

  他最后还是从医生那里得知了真相。他神情恍惚地踱到我面前,我害怕地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得冷酷、变得陌生。“那个医生是什么意思?”他尖利地质问我,“艾玛·伍兹,你说过我会好起来!我的眼睛永远也看不见了!”

  他露出那种受骗后恼羞成怒的表情,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也许承认“是的,先生,我对你撒了谎”会更好,但我张口,发现自己紧张得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周身的血液猛然下坠,我手指冰凉,几乎在他过于刺眼的目光下蒸发,徒留一滩苍白的泡沫。我窘迫地站在原地,几欲逃离。

  皮尔森先生并未迁怒于我。事实上,他悲伤地转身回房,嘭地甩上门。我因无法减轻他得知真相后的痛苦而愧疚地伫立于他门前,小心翼翼地聆听屋内的动静。他会因你们失去更多!如果他选择放弃,谁都无法出言责备。我清楚经营孤儿院是个多么烂的主意。

  我听见他发出不甚清晰的呜咽,但很快转变成了如困兽般嘶哑的哀嚎。我知道他没有眼泪,这么多年来生活只教给我们哭泣无用。但我将头贴在冰冷的门上,泪水凶猛地涌出眼眶。如果他就此离去。如果他就此离去。求你不要按着我的罪过待我,也不要照着我的罪孽报应我。

  但他出来,平静地询问我是否还愿意同他散步。我就明白他完全原谅了我们的拖累,并决定继续运营我们的家。

  一旦他松手,我们便将于这无人庇护的不祥之地燃烧殆尽。所以,亲爱的先生,别走。

克利切·皮尔森 1915年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皮尔森先生,愿您的事业一帆风顺。”

  猜猜这是哪个道貌岸然的上等人的口中之语。是个天主教的神父,身着一丝不苟的黑袍,奉命将上帝带进我们缺钱的门槛。但是,你知道,我不能直接开口要钱。和上流社会打交道久了,我多少也耳濡目染了点儿语言的艺术。我委婉说:“如您所见,比起您将执行的神圣的主的事功,我们更需要一些新的被褥。”我发誓真是这样。孩子们开始共享被子,而我一直盖着我漏风的大衣。

  神父微微地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摸摸下巴上斯文的胡须:“这个嘛,先生,教会将为您安排好一切。我能见一见孩子们吗?”

  妈的,这个混蛋。我就知道睡在一床暖和的被子里没戏。                                                                                                                                                                                                                                                                                                                                                                                                                                            

  为了彰显天主教会一贯的假仁爱,他们决定教化这里的孩子们嘴边常挂上帝。我也可以做到,但没人会因此给我奖励,所以我干脆还是别自讨没趣。他们还声称要兼顾孩子们的艺术教育。要我说,神父大人还是趁早放弃吧,这儿的孩子只有艾玛乐意接受什么乐理新知。但是为了小小地赚上一笔(相信我,我这样做可是为了我的“事业”),我忍着没说:不管你怎么折腾上帝也不会光顾我这寒舍,你的胡子也逊爆了,先生。

  他很快注意到了艾玛,我那整日穿梭在花丛间的快乐的小精灵。他问了她一些蠢问题,诸如“你识字吗”一类。即使是我也知道那样问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未免失礼,神父大人压根没想关照孩子的情绪。艾玛礼貌地放下手中栽种紫罗兰的活计,中规中矩地回答,“是的,先生。阅读于我而言不成问题”。接着,神父假笑着问:“亲爱的孩子,你在这里的生活如何?”

  他说完隐晦地瞥了我一眼。我今天被他冒犯的次数已经够多了,不介意再容忍一次。我自觉比他这侍奉主的人更有风度。

  艾玛瞅瞅我,狡黠地笑了起来:“不能再好了。”她肯定看出我不喜欢眼前这个神棍了。

  神父大人面色平静地点点头,脖子上挂着的天主教式巨型十字架闪闪发光:“亲爱的孩子,当信主耶稣,你和你一家都必得救。”他显然以为我们不是那么无药可救,兴许还有将我们从堕落边缘挽救回来的可能性。

  艾玛略略思考了一下:“《使徒行传》,第十六章,第三十一节。”

  我的天啊,你真应该见见那场面!神父的脸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我猜她是说对了。我的好姑娘!

  “真令人吃惊,嗯?”我得意地在神父耳边高声喊道。亲爱的艾玛皱眉看着我戏弄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的神父,但她毕竟刚刚才帮我打了一场胜仗,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骄傲的气息。

  神父尴尬地承认了。他料定艾玛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所以决定拿我开刀。他转向我,故作威严地说:“你的孩子很有灵性。‘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神对人满怀慈爱,皮尔森先生。信主得救。”

  哦,是啊。如果我信神,也许每天就会有花不尽的钱和温暖的被窝。我正考虑如何反击,艾玛已经抢先为我想好了答案:“《约翰福音》,第三章,第十六节。我一直认为这是圣经中最宝贵的宣言之一,先生。”她掸掉栽花时白手套上沾的土壤向我们走过来,俏皮地偏头看向哑口无言的神父大人。

  “难以置信。令人难以置信。”他喃喃地说,在艾玛出乎意料又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摇起白旗。艾玛和克利切又一次取得平民沾沾自喜的胜利,决心让每个妄尊自大的上流人尝尝无话可说的滋味。哈。自从我带给她一本圣经,她就几乎天天与它形影不离。她求知若渴,而我很抱歉不能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如果没有那场变故,我于她而言只能是陌生人,她会如许多出生于中产阶级的孩子一样,在圣光的沐浴中高傲地昂起头。

  结果是,窘迫的神父大人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都没来找我的麻烦,我难得清闲,偷偷跑去剧院洗劫了几位粗心上等人的钱包。(至少是表面上的)绅士们的皮夹通常内容丰富,女士们的手包本身就值钱。我还在一个外形精致美观的手包里翻出一瓶崭新的香水——那位年长的女性确实不适合后调这么活泼清新的香水,可惜她本人对此毫无所知。我把它送给了伍兹小姐,女孩们应该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小礼物吧?而且,那种香味确实符合她本人的气质。你看,我知道自己最好别再这么干了,除非我想年纪轻轻就爬进坟墓、让孩子们在我的长眠之地栽满白玫瑰。但我只是没法管住自己的手,并且,我对钱的需求远超过那些被窃之人。就算上帝真的注视着我,他也会原谅我这一点点过犯。

  艾玛和孩子们种花的事业是我最近遇到的少有的顺心事,我们的后院一片繁荣,甚至可以称之为一座小型花园。左手边的是忍冬丛,百里香开紫花,罗勒很甜,她正给新栽的满天星浇水。她亲昵地称呼它们为“仙女”,你知道,女孩们的心思总是难以捉摸,所以我也没去揣摩她这样叫它们是何意。她目前从一位年长的花匠那儿学习插花,对于这项新事物,她表现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情。“克利切......我是说,皮尔森先生!老师今天说我很有天分。”或者,“先生,你知道什么是礼仪插花吗?”但很快,她就被花色的搭配和组合搞得焦头烂额、灰心丧气,几乎没有勇气再拿起花剪和花刀。那位耐心的花匠向我展示过艾玛的作品,色彩惊人地......糟糕。她心灰意冷地将花束一股脑地泡进茶水,若非我提醒,她可能已经把它们遗忘到了我装皮鞋的匣子里。

  我远远地看着她用那只绿色的小水壶挥洒水珠,谁知我家还藏着这样一位淑女。当我走近,她转头向我微微颔首:“日安,皮尔森先生。”她身上有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温暖香气,我猜想她可能洒了香水。

  于是我稍微放松了些:“伍兹小姐,日安。”她接受了我的礼物。

  她问起我今天的行踪。我含糊其辞,她立刻变了脸色。

  “你向我保证过,先生。”她放下水壶,直勾勾地盯着我,“你说你再也不会那样做了。你发过誓。”

  我刚想为自己辩解,她的神情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我几乎以为她发现她亲爱的“仙女”正逐渐枯萎。我没法直视那双过于澄澈的蔚蓝色双目——我的确对她那么说过。而我仍将刀片藏于袖口,光明正大地违背诺言。

  “如果......我是说,他们要是抓住你怎么办?”她如此惶急地注视我,“你答应过我,你再也不会——你答应过我!”

  问得好。他们当然会毫不留情地打断我浑身的骨头,再剥夺我一半的视力。

  我恼怒地甩开她的手,但马上就后悔了。她站在我面前的一片青葱中沉默不语,牛仔裤膝处被泥土晕染成一片血样的红,渐渐蒙上我完好的右眼。我看着她一点点离我而去,而我这该死的小偷动不了、说不出。救命。

  忽然间,她安静地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你,皮尔森先生。”于是我意识到她并未走开,从方才的冒犯中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耸肩说,装作无事发生般快步逃开。我担心你,亲爱的皮尔森先生!

  我自认为她的关心源于多年的陪伴。但我隐隐约约地察觉那其实并非我所想。

  

  我的孩子们残缺不全,熟悉的神父大人自以为是瓦尔特。他得意地站在高台上颐气指使,毫不在意他的小百灵鸟们嗓音嘶哑、几无生气。如果这能让他感到满足然后因此而捐给我一笔钱,我就不当着他的面捂住自己的耳朵。真难听。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举动,令人沮丧。曲毕,他得意地踱步到我面前,开始就主的事业高谈阔论(而且,我觉得他捎带着批评了我。他又说什么“信主得救”)。孩子们分得神父许诺的甜饼后一哄而散,他难道真没发觉他们愿意被戏耍只是因为这点吃食?毕竟,他看起来像个聪明人。

  他毫无征兆谈起义诊。“尊敬的皮尔森先生,无意冒犯,但我们认为他们需要专业的医师帮助。”他指指一旁吵闹不休的孩子们,“原因显而易见。这些可怜的孩子,他们不正常。”

  我盯着他。一些身着黑袍的修女正和孩子们玩耍,我看到她们中的几位亲切地俯身问话。我沉默。

  神父大人摸摸颈间悬挂的可笑十字架,似乎这样就能借神威镇压我的脊背:“相信我,这对孩子们有好处。”

  我盯着他。阳光穿过他的身子灼痛我的眼睛,他脸上还是那点可笑的、若有若无的胡须,但他双眼完好——那双该死的、阴森的绿眼睛。我沉默。

  他威严地看着我,终于拿出了天主教神父的派头:“皮尔森先生,我希望您——上帝啊!救命!”

  尊敬的神父大人不会有机会说完了,因为暴怒的皮尔森先生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只记得自己死死地盯着那双可怕的毒蛇的眸子,像猫一样弓起身子嘶叫:“你怎么敢,你这天主教的混蛋?你他妈怎敢那样说他们?”

  我猛烈地摇晃着他的身躯,直掐得他面色通红、双眼失神。后来,惊恐的修女和孩子们一拥而上将我架开,而我还想着怎么扫清眼前这些形态各异的胳膊的阻碍,好去掐断对面那家伙的骨头。算他走运,艾玛的及时赶到救了他一命。我恍惚间看到她含泪的蓝色眼眸,不知怎的就清醒过来。她扶住我的胳膊,我叫那群黑衣魔鬼滚出去。他们很快走得一个不剩,临别还威胁我说他们要向警察局请求公正的裁决。好啊,让他们来,看看究竟是谁的胳膊会被折成两截,当然不是我的。我真这么说了。

  我弯身捡起打斗中滑落的帽子,灰溜溜地掸掸落上的灰尘。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在我身边走动,他们真的怕我。意识到这一点,我沮丧万分,用帽子遮住脸,慢慢地走到屋外。透过帽眼我看到蓝天、白云、阳光,它们太耀眼。亲爱的“仙女”长势良好,但我无法为此感到开心。我感到口渴。我太冲动,或者说太年轻,不该那么做,现在一切都无可挽回。我后悔了。艾玛轻轻地搭住我的肩,我为自己吓到了她和孩子们而感到羞愧。

  我和她小声道歉,直接坐在裸露的土地上。她没说话,也没试图看我的眼睛,只是站在我面前。我再次将帽子挡在脸上,这会儿它发挥出了遮挡阳光外的第二大用处:别人看不见你的脸,你可以流眼泪,但别太明显。我眨了眨眼,拼尽全力也只从好眼中挤出一滴水。真该死。

  艾玛突然将手放到我紧抓帽子的双手上,白手套上一片潮湿。她单膝跪地,缓缓地、坚决地掰开我的手指。我任由她去,将有虚假的眼泪划过的脸颊暴露在阳光下。我十分难受,闭上眼睛。

  就这样,好姑娘勇敢地上前一步,吻住她亲爱的先生那受伤的灵魂。如果我真的有灵魂的话。

  她说:“谢谢你。”

艾玛·伍兹 1915年

  继那位差点殒命在白沙街孤儿院的神父之后,又来了一位年轻的金发神父。他看上去好对付得多,胡子很地道(皮尔森先生如是说),对待我们也十分和蔼,不像他往前一位那样鲁莽地拿鼻子看人。警察也没找上我们。所以,当他忐忑地再次提及义诊,我们无耻地接受了。

  那天雾蒙蒙的,医生们都很好,他们问了一些奇怪但无伤大雅的问题。我问其中一个医生,我们应该都挺健康吧?他摸着我的手,微笑着点头。那感觉真的很奇怪,但我猜想这大概也是诊断病情的某一个特殊流程,所以,我没出声。但他后来看我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我托故回屋,从后门一直狂奔到我再也看不见孤儿院的屋顶。他肯定那么想了。真恶心。

  我反胃至极,在街上徘徊到太阳撕开雾块、重现昨日辉煌才回家去。医生们已经打包走人了,新来的神父在指挥身有残疾孩子们演奏上帝赞歌,但发生了那样的事以后,我很难保持对他原有的尊敬。他居然找一群混蛋糊弄我们。我没像往常那样听他们把愈发熟练的曲目弹奏完,听到一半就悄悄起身离开了。我本就对音乐一窍不通,现在甚至无法从伙伴们感人至深的表演中感受到上帝之灵。我已经错过了早晨浇水的时间,不想再让我倾注无限心血的植株们等太久。我来到花园,至少它们能让我安定一会儿。克利切从早上安排好义诊起就不见踪影。我心情低落,连绿意盎然的灌木丛也不能安慰我。

  表面上,我叫他皮尔森先生,是希望将自己从称呼上与其他人区别开来。我于他而言该是独一无二的吧?但背地里我又希望自己能像别人一样亲昵地直呼他的名字。我十四岁,早就过了懵懵懂懂的年纪,该懂的已经全懂得了。我渴望一个人捧住我的双颊、亲吻我的额头和嘴唇,即使他左眼失明、脾气暴躁。那是女性的罪,我不该妄想。

  但我看着他义无反顾挡在我们前面的身影,内心便不由自主陷入热烈的爱火。生活的痛苦尽数压在他身上,我们只分担微小的一部分就难以忍受。爱是永不止息。

  

  皮尔森先生踏着满地碎银般的月光,兴高采烈地光顾我们的花园。彼时我正给蔷薇剪枝,双手沾满新鲜的汁液,锯蜂则全都沉寂。并非这项工作非要在晚上秘密进行——我只是找个看似合理的借口,至于为了什么,我不太方便说出口。而且我毫无睡意。

  他悄悄走近我,在金银花树后站立不动。我假装没发现他,努力挺直腰板,继续手下裁枝的活计。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响亮地咳嗽一声,脚步重重地踩在地上,提醒我有人来了。我没让自己笑出声,装作吃惊地扭头看他。

  “皮尔森先生?”我问道,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我听出他语调中难掩的高兴,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微笑起来:“你吃过晚饭了吗,先生?我们还剩一些面包和炸鱼。”

  他笨拙地向我行了行脱帽礼,狡黠地眨眨眼:“亲爱的伍兹小姐,克利切邀请您到他的办公室共进晚餐。”他的脸颊边浮现出一个我所熟悉的酒窝。

  我心里期盼着未知的惊喜,因此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显得很开心,不断问我关于花园的情况。

  “你的‘仙女’们什么时候开花?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真容,亲爱的。”他随意地向前跨出一步,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上帝啊,他贴得那么近,我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和自己陡然剧烈的心跳。我束手无措,只觉脸颊发烫,希望今晚的月色还没有明亮到让他发觉我的异样。他用如此温柔的语气称呼我为亲爱的!但是,别傻了,你没听见他那样叫每一个孩子吗?爱神维纳斯或随便什么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摘下手套:“我想,七月左右,亲爱的先生。”我决定不告诉他“仙女”是这些满天星的品种,而非我起的名字。

  他有点失望,侧身让出离开花园的小径:“我以为会更早一点。听起来遥遥无期,不是吗?”

  我走在前面,他跟上:“只是两个多月而已,先生,你也太心急了。不过,我倒是想让所有的花都在一夜之间开放!我就不用整天泡在花园里浇水、施肥、裁枝了。天知道有多麻烦。”

  他评价道:“那会很漂亮的。”紧接着,他忍不住发笑,“现在到底是谁心急,亲爱的伍兹?”

  “好吧,是我,先生。”我承认说,在他面前大发牢骚,“我每天都很无聊,没人和我说话。”

  克利切习惯性地握住我的发辫,在手指上绕着玩。每当我们独处,有时他就会这样。他低声问:“我没见过你和他们玩。你为什么不去呢?”

  我一阵难过。他还是拿我当孩子,但更多是因为他说出了我一直试图回避的事实:伙伴们不愿和我相处。个中原因无非是我和皮尔森先生走得太近,并且,我是个肢体上趋于完美的人——我能轻松做到他们这辈子也难以做到的事。我回答:“我一个人也很好。”

  他显然听出了我话语里的自相矛盾,很贴心地没有问我原因,那会让我很尴尬。“明天,我会让贝基和你一起打理花园。你的工作太重,而且,我想你需要一个好朋友。”

  噢,瑞贝卡,那个生着一头卷曲黑发的小哑巴。听到他用昵称称呼她,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嫉妒。我说:“算了吧,皮尔森先生。我不想从头开始教她。”

  他沉默了。

  我为自己拒绝了他的好意而惭愧,但想不出如何弥补:“等满天星开了,我想种一些风信子。它们寓意很好。”

  他想都没想就应允了,开玩笑说:“如果那时我还有钱的话。当然啦,你知道的,我的钱包总是鼓的,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可以从钱包里掏出一只狗,或者一朵玫瑰。”

  我笑起来:“我希望玫瑰是给我的,先生。”

  随即,我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赶紧捂上嘴。万幸的是,克利切没有在意,他哈哈大笑:“亲爱的伍兹,只要你喜欢,连狗也可以给你!”显然,我亲爱的先生并不比我明智,他可能不知道这么说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来讲意味着什么。我摸摸自己的脸,试图让它冷静下来。别那么红了。

  我顺路给窗台上的紫罗兰浇了水。他去厨房端来麦片粥,嘴里叼着面包,抢在前面替我推开门。我本想道谢,但立刻呆住了。屋子里弥漫着甜味,我看到桌上的水果松糕、圆形司康、一些包装精美的奶糖和各式各样的我叫不出名字的甜品。

  克利切松开嘴,面包掉在他手里:“我买了一些——嗯,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惊呼出声:“天哪!”

  他得意地看着我因吃惊而瞪圆的双眼:“嘘,嘘。所有的东西我只买了一份,别让他们听到。都是给你的。”

  都是他买给我的!我终于有借口做出亲密的举动,开心地转身揽住他的脖子,还冲动地亲吻了他的脸颊:“谢谢你,亲爱的先生!”

  他的胡茬扎痛了我的嘴唇,我拉开椅子:“你该理胡子了,先生。而且,我知道你肯定还是把我当成小女孩。你就是那么想的。”

  “我没有。”他为自己辩解道,摘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谁人不知艾玛·伍兹是个大姑娘,嗯?”他又拿我开玩笑,但我没法儿生气。

  我拿起勺子,犹豫着从哪里开始享用水果松糕。克利切伸出手去揭开一个精致铁盒的盖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草莓酱。

  “看起来很贵。”我说。而且我面前的甜品一定也是,它看起来太高贵,完全不适合我。

  他舀了一勺麦片粥放进嘴里,耸耸肩不置可否。

  水果松糕装在透明的容器里,层次能被看得很清。时令水果装点在白色的奶油上,底下是一层厚厚的果酱。然后,奶油、果酱、水果,以此类推。我还闻到醉人的酒香,于是猜测其中添加了某种酒液。我决定先咬一口奶油,香甜的气息就这样在嘴里弥漫开。上一次毫无节制地吃甜食是和父母一起,那些模糊的记忆此刻全都浮现在眼前。我说:“好甜。”

  “味道不错,哦?”他偏过身子问道。我点头,用勺子将松糕分成两部分。我发觉他一直低头吃粥和面包,于是掰开司康饼、抹上草莓酱,然后递到他嘴边。他欣然接受。等将满口的食物咽下去,他在我耳边神秘地悄声说道:“我们以后会很多有钱的。到时候,我们就买很多需要的东西。我们买花种、买手表,买所有我们想要的。”

  他眯眼向我描述我们的光明前景,连左眼也鲜活起来。但我担心,真到了那一天,我于他而言又会变成什么。

  

  你能想象吗,在这样可怜的条件下,我们举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舞会!克利切总有办法使他的孩子们别再愁眉苦脸,他修好了一根破旧的手电筒,又用一个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彩球为我们打出五彩的灯光。做完这一切,他就悄然退回幕后,和那位金发神父待在一起。神父不喝酒,出于礼貌,他也放下酒杯,和脸上挂着虚假笑容的神父侃侃而谈。

  装点舞会的花是我采的,紫罗兰含蕾欲放,金盏花香气扑鼻。我为那天嫉妒瑞贝卡而感到抱歉,用风信子编织了花环戴在她头上。她虽然不知我是何意,但还是疑惑地接受了。我得承认她笑的时候很好看。舞会进行一半,我拿了一朵金盏花偷偷溜进花园。我整日在花园里与飞虫为伴,唯一能给我安慰的是一个稻草人。克利切和我一起创造了它,他当时还说我给稻草人起名字纯属多余。我将那朵花别在斯凯尔克劳先生的胸前,它安静地任由我胡作非为。后来,我又到街上溜达,一直到天擦黑才慢悠悠地回家。舞会结束了,克利切正和其他孩子收拾残局,看上去面色很不好。神父已经离开了。我过去摘下装饰用的花,他勉强地对我微笑了一下。

  

  克利切来花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几乎每次都能找到我。他如今在富人聚集的那片街区给绅士们粉刷大房子(也许还顺带着经营我所痛恨的老本行,但我只是担心他的人身安全。他怎么就没想过要是他真的倒在那个地方,我又该怎么把他带回家),很晚才回来。他向我承诺说等满天星开放他就回到白沙街工作,所以,每天清晨浇水以前我都会对“仙女”吟唱我自己的咒语,好让它们提早绽放。我们会在月光下、虫鸣中闲聊一会儿,然后互道晚安,各自回房睡觉。如果下雨,金银花树会为我们撕开雨幕。他经常戏谑地问起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会说,乔治和约翰,你喜欢谁多一点?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让答案脱口而出,但每到关键时刻,我总能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尖。我对他开的这种玩笑很生气,他本人却毫无察觉。我看我还是在树下吊死自己好了,反正我永远也说不出口。

  他每天都要换洗衣服,如果没人愿意主动承担这项活计,总要有人做。我就是这么想的。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但有时还是会偷偷地、紧紧地搂住他的衣物,好像这样就能无需任何借口地拥抱他。很脏,上面全是斑斑点点的油漆,但我义无反顾。干涸的油漆渍是绝对洗不掉的,所以后来,他刷漆时常穿的那件外套我就干脆放弃清洗了。

  神父造访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他一来,克利切就更阴沉一分。他看出克利切可能想要像痛打前面那位一样揍他一顿,因此愈发和颜悦色。他越是柔声劝说,我就越是不安。他肯定又想捣什么鬼,上次的舞会就是他提出的,事实证明那是个烂点子。上帝保佑他快些离开,那样我们的生活就可以顺顺利利地进行了。我没什么不快乐的,但这件事确实让我烦心很久。

  金发神父主持演奏曲目时,我们搭起的简陋的观众席上会坐满拥有善心的绅士和夫人。克利切从不偷他们,只等他们一边说着“噢,真是群小可怜”一类的话、一边自己从包里掏钱。我看不出他们是真心想做慈善还是只想让别人说他们善良。一想到自己居然需要依靠别人的怜悯,我就沮丧万分。我将自己的想法全都告诉斯凯尔克劳先生,毕竟,只有他没法儿转告给别人。

  

  克利切近期收到很多信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粗略地扫一眼便将它们丢进废纸篓。很多上流人士找他谈话,我隐约听到什么“精神障碍”一类的不详词语,他耐着性子委婉地一一劝他们滚开。我质问他到底怎么了,但就连我自己也清楚,他不想说的事情谁也别想让他开口。果然,他闪烁其词,我还是一无所知。

  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神父不对劲,大家都不对劲。伙伴们在屋内如鬼魅般轻轻地挪动脚步,我再也听不见吵闹的嬉笑声。如果厄运无法避免,我只希望它别落在我头上。那次义诊是圈套。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尽管我们对病情毫无察觉,但医生总知道。至于他们到底是想治愈我们还是想杀死我们,选择权永远不在我们这儿。我的满天星还没开,花园会死亡。

  终于有人可怜我的无知,隐晦地告诉我被确诊为患有精神疾病的孩子会被送走。我在其中。但他不会让这一切发生?他绝对不会。

艾玛·伍兹 1915年

  他说: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最亲爱的。

  他们想要带走温顺的瑞贝卡。我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喊她“贝基”,她深深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恐惧得浑身颤抖,但她还是任由他们拖拽着她坐上汽车。男孩试图反抗,但是,上帝啊,他们打他。皮尔森先生躲得远远的,对这场悲剧无动于衷。我记得父亲送走我时,也对我说他没有选择,让我知道那不过是放手的借口。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有两个魔鬼死死地看住我的一举一动。紫罗兰高傲地睥睨着我。我完全冷静下来,只想扯断那些毫不知情的满天星、那些谎言。但他们不会让我得逞。

  我想起自己还没有对斯凯尔克劳先生说再见。但我真的就这样屈从于他们摆布吗?好先生就这样把他亲爱的伍兹送走,而她昨天还告诉他自己以后会做一个园丁、终身享受栽培的乐趣。疯人院,他们说。你生病了,医生总知道。你喜欢玫瑰吗?绿玫瑰骗了你,他说将要献给你玫瑰,你何不一开始就让它们枯萎在倾盆的雨水中?他撒谎了,但不是好的那种,现在你熟悉的一切都将离你远去。那地方全是阴影和恶魔,你将凋零,你将被遗忘。你等不到一切变好的那天,你于他而言将是一抔黄土,只能散去。他偷窃,他偷走别人的钱、盗窃你的心,他不是好人,你怎么能不后悔没趁早看清他的本质。他是魔鬼本身,你如今能看见他唇间喷吐的蓝色火焰。他一直作恶多端。

  但是,亲爱的先生,告诉我那美好的一切不是假的。那些记忆不是假的,你许诺给我们的未来不是假的。你当真没有选择吗?如果你再努力争取一番,我是否还能安心侍奉我的花朵、留在你身边?也许有机会我会再回来,但我更希望自己从未离开。

  我一直试图别让自己失去理智、像其他孩子一样失控地大喊大叫。也别浑身战栗、直接倒在地上,然后抽搐个不停。当他们真的来拉扯我时,我还是拼命挣扎起来。显然我的力气大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我甩脱障碍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到他面前。他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地叼着一根尚未燃尽的烟。“求求你。”我说,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有人在后面扯住了我的领子,“求求你!别让他们把我带走!”我猛地抓住他的衣服,好像那样就能揪牢最后一丝希望。一旦被带走,他们绝对会伤害我。

  一些人冲上来掰我的手指,我死死地盯着他,恳求之声愈发急切。“求求你。别让我走。”他们全都大声叫嚷着,而我只能听见他看到他。他木然地站立着,甚至没有因我的拉扯挪动脚步。好像我于他而言只是个陌生的疯子,现在就该在医生的带领下返回疯人院。真该死。

  他们还是把我带走了。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冷酷地看着我垂死挣扎。我坐上汽车,车窗外熟悉的景物渐渐淡出视野。泪水漫出眼眶。

  我等不到花开了。

艾米丽·黛儿 1923年

  这次,我逃到了伦敦贫穷的角落。新的诊所还未开张,一封邀请函悄然而至:有人邀请我到著名的闹鬼庄园参加一场“游戏”。虽然理智告诉我少相信这种把戏,但它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所以我接受了。真是疯了。看起来,我对那种离自己过于遥远的安稳生活的渴求已然达到巅峰。而且,我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理由:艾玛·伍兹,我想治好她。

  一九一一年我从圣乔治毕业,那时候,我还叫莉迪亚·琼斯。我花光积蓄开了一家私人诊所,以我荣耀的真名为它命名。虽然诊所的病人不多,但这里能提供医学院里无法接触到的经验。我的初衷是帮助更多的人,是盈是亏最初我根本不在意,直到我在一家鞋店前徘徊许久惊觉自己甚至买不起一双玛丽珍鞋。你知道,在我们国家,对女性的歧视实属司空见惯,这点我在学校就深有体会,开办诊所后更是如此。同窗们对我这个医学女怪才议论纷纷、指责我违背妇道,却从不提及我优异的成绩。万幸的是,我有很好的导师,这才勉强度过艰难的学期。现在,我的病人们不信任我,他们一看到自己的主治医生居然是个女人,就立刻大惊小怪起来。一惊一乍,满口胡言,拒绝配合,这是我诊所里每天都在上演的剧情:年轻的琼斯医生和她胡搅蛮缠的病人,然而还是要和颜悦色,好从他们兜里掏钱。令人沮丧,严重的亏损更是雪上加霜。所以,我必须另辟蹊径。

  “......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该项之指导,虽有人请求亦必不与之。尤不为妇人施堕胎手术......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殛之。”

  我将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每字每句都记得极为清楚,最终却不得不违背它。我能从中记起那段辛苦但快乐的学徒时光:早晨起床,先将誓言在心底默念一遍,洗涤自己的灵魂,投入一整天忙碌的工作。我倒希望自己这有罪之人能真的因违誓而被雷劈死,好免受如今这活生生的痛苦。我帮助那些妇女解决不该出世的孩子,这违法。最开始那段时间,我几乎害怕得夜夜哭泣,猜测究竟是否我的选择毒害了那些天真的小生命。“莉迪亚·琼斯,可靠保密的妇产科医生,为女性提供私密的医疗服务。”听起来就是某种不可告人的勾当,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当你站到另一面——你看着那些悄悄踏着夜色前来的疲惫的女性,思考着孩子出生后她们的生活面貌。屋子漏雨。年轻的妈妈们缺少奶水。或者更糟糕,她们会咬咬牙将婴儿丢在路边,新生命随之由蜂拥而上的野狗解决。看来,这一切还是由我来做吧。我戴上手套和口罩,让她们躺在冰冷的铁床上,然后轻声安慰。我愿意怜悯她们,但没人会感谢我。她们看我的眼神如同端详魔鬼,手术结束就立刻拖着虚弱的身子迅速逃离。就这样,我的诊所在三个月之内转亏为盈。代价是,我再也无法安然入眠了。我给自己注射镇定剂以求得一夜安稳的睡眠,副作用很明显:嗜睡,健忘,乏力。到最后,我已经对它产生了依赖性和耐受性,不得不加大使用剂量。我自作自受,真的。

  在事情还未败露之时,我会到白沙街59号的疯人院出义诊。那里居然有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一个个状若癫狂、举止诡异。他们全是残疾人,只除了艾玛·伍兹,这也是她能如此迅速地引起我的注意的原因。她身材瘦削、面无表情,终日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在院里飘动。如果不是她穿着病服,我还以为她是偷跑进来的孩子,她看起来那么正常,绝没有罹患精神疾病的模样(但她一开口,我就知道为什么了)。我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她身上。我愿听她胡言乱语,个中原因是她与我同为女性,我们很容易产生情感共鸣。更重要的是,她四肢健全,不像其他人那样缺乏美感。她口中的斯凯尔克劳先生我闻所未闻,听起来是个比我磊落的好人:他在孤儿院悉心照顾孩子。最开始,我猜想那大概是一位做慈善的绅士,但不知为什么他会在她的记忆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

  艾玛喜欢花草,为了适当地接近她,我给她带了一些玫瑰花种。她立刻对我陷入完全的信任,或真或假地告诉了我她的全部。她本名丽莎·贝克,父亲因负债而自焚,她则被送到孤儿院。我后来找出了这件事的报道,看来她所言属实。奇怪的是,描述这一切的时候她并不显得悲伤或愤怒。那是她悲惨生活的起始,她理应抱有强烈的感情?疯人院阴冷潮湿,她每天都精心呵护那片永不开花的土地。

  我一直以为她的病症较他人的轻得多,直到我恰巧撞见她第一次发病......她咬伤了一名医生,几乎跑出了阴森森的大门。我在同僚们的包围中看到了这个顶着一头乱发的姑娘,他们试图给她注射镇定剂,但她拼命挣扎。我胆战心惊地走近,听见她发出猫一样撕心裂肺的尖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后来她看到了我,猛地栽进我怀中失声痛哭。我吓得没法动弹,用眼神示意我那些鲁莽的同事们别轻举妄动。然后,我小心地搂住她:“没事了,丽莎。丽莎·贝克,没事了。别哭。”她迷惑地抬头看我,脸颊边带有浅浅的泪痕。这次,我真心地抱住了她:我知道她无意伤人,那群蠢货把她逼得太紧了。“......为什么?”她呜咽着说,“为什么他要让我走?”我不解其意,但我知道这时候最好还是顺着她来。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安慰,他们就粗暴地将她扯过去、摁到地上,不顾她的哀求给她打了镇定剂。她很快就沉沉睡去。那以后,他们决定对她实施特殊的治疗方法。

  疯人院有时会采取一些非人道的治疗手段,比如......电疗。最开始,受条件限制,院里没有麻醉,接受治疗者必须清醒着承受痛苦。我远远地看着他们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抽搐,只觉惊恐万分,想不到世间竟真有这种极刑。如你所想,可怜的艾玛接受了没有麻醉的电疗。要知道她才十四岁,这一切未免太过于残酷。

  艾玛·伍兹的第一次电疗结束后,我买了一些甜点看望她。她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窗外,亚麻色的及肩发倾泻而下,看来她没心情打理头发。见到我进来,她露出一个单纯的微笑。但她并未像以前一样呼唤我的名字,她说:“医生,晚上好。”

  我立刻断定她忘记了我的名字。电疗的副作用在此:记忆力严重衰退,头痛,恶心,呕吐。我对她扬了扬手上包装精美的甜点:“我姓琼斯。莉迪亚·琼斯。这是给你的,亲爱的伍兹。”她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眼神落在我手上的巧克力慕斯上,神情立即快乐起来。我无法为她这样的表现而感到高兴。但我坐在她身边,发觉她的蓝眼中渐渐充满了泪水。

  “我忘了很多东西,琼斯医生。是不是他们让我变成这样的?”她慢慢地拆开包装盒,声音哽塞,“但是,为什么?我不能也忘记他吗?”

  “他于你而言很重要吗?”我轻声问。

  她痛苦地看了我一眼:“是的。但他把我送走,送来这里。我不想走,也不想......像今天这样。他们伤害我。”

  “你爱他?像家人那样?”

  艾玛沉默了一下。良久,她小声说:“我爱他。我没对他说过。他不知道。”

  那就是另一种爱了。我说:“我也爱过一个男人,但他不见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做过战地医生,所做的工作就是和惊恐的修女们挤在炮火轰击下摇摇欲坠的地窖里。一九一四年有个士兵吻过我的眼睛,从此就再没有人走进过名为莉迪亚·琼斯的女人的心房。“他可能还在前线打仗,也许死了。我不知道。”

  “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吗,琼斯医生?”她不小心哭出了声。我掏出手帕为她擦拭眼泪:“我觉得是,亲爱的伍兹。你和你的‘他’也相距这么远吗?”甚至有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我知道他在哪里。他没有参军。”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的‘他’是谁吗?”我试图从她口中得知更多,也许“他”就是治愈她的根源所在。

  “斯凯尔克劳先生......”她犹豫了。

  “我没准儿能帮你找到他,亲爱的伍兹。到时候,你可以向他吐露心意。”

  她又说:“斯凯尔克劳先生。”

  她开始享用慕斯,我知道这是拒绝说话的表现,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刚刚结识艾玛时,她就拜托我买一个稻草人——那是斯凯尔克劳先生的真身。她会对它独自低语,好像它有血有肉、真的能倾听少女的心声。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所以,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明白不了她的心意。

  

  我许诺:“我会治愈你,亲爱的。”

  纯粹是因为那双过于清明的蓝色眼睛。我心软了,冲动之下让那些话语脱口而出。而后,我又一次违誓。如果当时我能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现在,艾米丽·黛儿是我,双面医生,冷酷无情。瞧瞧那些报纸是如何描述我的:头顶恶魔尖角,细长的尾巴在身后摇动,贪婪地俯身吸取病床上昏迷不醒(或者说,死了)的女人的灵魂。他们还会说:看到了吗,这就是过度信任女性的后果!你们这些骨中之骨,还是老老实实做男人的附属品吧。东窗事发,我丢下还在出血的妇人匆忙逃离,群众们义愤填膺,围在我的诊所边想要烧死我。后来,她死了,我因此成为有罪之人。无数窥伺者躲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妄图用法律置我于死地。我的前程整个断送了,不得不到僻静的乡下避难。但逃避真的能解决问题吗?它就显眼地杵在那儿,向全世界宣告你是个曾有过失的人。

  我一直疲于奔命,来不及停下脚步。没人说得清我究竟归属于何地,对此,我自己也一无所知。我必须说,我恨所有使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人——那些自然而然歧视我们的人,那些干扰手术进行的人,那些该死的报社。我希望他们因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下地狱。他们的罪孽必定数倍深重于我,但我有什么资格评价他人呢?毕竟,我父的恩泽从来只降临在貌似权威的一边。

  时至今日,即使我业已疲累不堪、几近绝望,即使我不得不拖着承载罪孽的沉重身躯——我还是渴望那一丝找到家的希望。我会履行诺言、弥补过错。我会治好她。


一些残损的记忆碎片:

克利切·皮尔森 

  我出狱以后,首先回到了已经荒废许久的孤儿院,我的家。我听说教会曾把它改造为儿童精神病院投入使用,但不知为什么中途放弃了。我顶着细雨仔细地审查着这里的一砖一瓦,我以前亲手指挥工人在某处放下木柜,而现在那里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花园里的植物全死了,杂草茂密,我本来也没奢望它们能活下来。但我还是试图找出它们存在过的痕迹——金银花树、“仙女”、忍冬丛,它们都去哪儿了?我那花园里的姑娘,她也不见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所以,我应得这些:漏风的房子和满地灰尘。

  当时,我被捕并非意外。我挡在了庞大的天主教会前,于是他们不满地捋了捋胡须,一脚就让我在街道上消失。我很早就预料到自己的下场,无非是监狱或绞刑架,那时孩子们将毫无去处。但疯人院绝不是个好的归宿。

  关于我在里面的遭遇,我不想过多地谈论。如果一个人连左眼失明的痛苦都能忍受,这世上也没有什么能让他低头的事情了。对于缺失一半的视野,我其实一直耿耿于怀。但如果失去另一半就能换她回来,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如果时间太过久远,你将铭记,你将遗忘。但你知道她会永远在你心底熠熠生辉。

艾玛·伍兹 

  “我请求出院。我的主治医师能够证明我已痊愈,在接下来的六个月,我会按医嘱服药。我请求出院,先生。”

  为了这一刻,我排练了将近三个星期。到后来,它已经能不出纰漏地从我口中自然流出,钻进面前这位注定要与我有一面之缘的院长大人。他同时也是神父,此刻却懒得抬眼看我,敷衍地让我赶紧离开——这一切不过走个表面程序而已。于是,我得以站在充满阳光的街道上,注视着周身新奇的新事物。

  医院安排我到花店给一位经验丰富的园丁做学徒,我欣然前往。我的新生活即将开始,但这不意味着那段阴暗的过往就会自动烟消云散。要服药。要自己选择遗忘。要逃避所有、面对所有。可是我没法跳脱梦魇的摆布,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和等待一个机会:我想真实地站在他们面前,尖锐地质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而非在梦中。

艾玛·伍兹

  起因只是一朵干燥的蓟花。我想要复仇。

  早上,我还在帮助老园丁浇灌植物,下午却毫无征兆地收拾起行李,迅速逃离这寂静如沼泽一般的生活:它让人沉沦,而我已经预感到了这种安于现状的危险。我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许多年来的积怨,也许是一切——它们都驱使我赴庄园参加一场亡命之旅,义无反顾地。那封造型古朴的邀请函于我而言有一种病态的魔力,它不断在我耳边轻吟浅唱:你将见到故人。你将知晓答案。你将了解你未知却渴望得知的真相。你将有机会复仇——随你怎么做,那是片法外之地。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再次见见我的“故人”。到时候,崭新的艾玛·伍兹必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我也是被至亲之人撕裂的丽莎,我们都已经没法回头了。

克利切·皮尔森

  我再见到她了。

  我不知自己是否该庆幸,她还记得我。她坐在桌前,头戴一顶草帽,微笑着对我说:“日安,皮尔森先生。”简直就像从前一样。

  她前面的两位上等人很碍眼,也许我会另找机会说明一切。

艾玛·伍兹

  他们都是蠢货。事情的发展趋势完全掌握在我手中。我会让他们统统付出代价。

克利切·皮尔森

  发生了一些我不愿见到的事。但不管怎么说,我最终还是拥抱了她。

  我没想过自己能在这里遇见那个姓莱利的男人,他和我想象中一样虚伪、狡诈、令人厌恶。另一位妄图让艾玛远离我,但是,我才是最好的。不是什么稻草人,也不是什么医生。只有我。只能是我。

艾玛·伍兹

  我们坐在桌前,各自心怀鬼胎。这是最后的晚餐,明天,我们将共赴拯救或毁灭之旅。

  让他们死。别再犹豫了,求求你让他们死吧。

克利切·皮尔森

  噢......下雨了。但糟糕的天气没能妨碍我取得最终的胜利的决心。我说过,伍兹小姐和奖金,我两样都要的。

艾玛·伍兹

  火光渐熄。我找到亲爱的皮尔森先生。

  那位身躯高大如歌利亚的“监管者”重创了他,天知道他是怎么逃过追击的。我终于来得及问出那个问题而不遭他反抗:为什么?

  他紧紧地闭着眼,血液从他的额头流下,漫过双眼和脸颊,一滴一滴地掉在衣服上,最终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玫瑰。我搀扶着他,路过锈迹斑斑的绞刑架。一想到我们将在上面结束生命,我就不寒而栗。我又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但这次它使我几乎窒息——我让所有人身陷险境,即使他们罪有应得。

  我有时间记起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我们的“仙女”最终盛开了吗?其他的孩子怎么样?你是否兑现了当年的诺言,顺利地抚养他们到成年?你绝对想不到当年的艾玛如此深爱着你。你作恶多端,一向如此。那时你偷走我的心,现在,你又窃走我行凶的勇气。我真恨你。我将终结这一切。

  还有那些我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

  亲爱的丽莎我最最珍贵的要善良要爱人如己,我父从陈旧的大火中走出他一直低声祷告。为我。亲爱的伍兹我将乐意把最美丽的玫瑰赠与你,我毫无防备地信赖着你你怎能伤害我。你像爱家人一样爱他,琼斯医生和斯凯尔克劳先生说。没有斯凯尔克劳,没有莉迪亚·琼斯,也没有哭泣的丽莎。艾玛仍不知道答案,她不想失去她最最亲爱的哪怕他曾经伤她很深。她还有爱,她还爱着她的花。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死,也不想让任何人失去生命。

  耶和华求你救他脱离狮口,他是好人,他随我而来,我愿代他死去。

克利切·皮尔森

  我从剧痛的晕眩中回过神来,发觉那双摄人心魄的碧眼正急切地凝视着我。我感到双耳刺痛,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紧接着,我隐约听见她问了我什么,但我太虚弱以至于根本无法听清。我们蜷缩在工厂一角,墙壁上狰狞的“我会找到你”提醒我现在的危急处境。那个男人,他是真的想要杀死我。那把镰刀上想必溅满了我的血。她又说了一句什么,但是,上帝啊,原谅我真的什么也听不清!我只觉头晕目眩,试图通过读唇理解她的意思。你究竟想说什么,亲爱的女孩?

  她猛地扯住我的领口,贴在我耳边尖叫道:“我......认识你十四年,先生,无时无刻都在想你!最初我想,‘皮尔森先生今天怎么样?我还是他的乖女孩吗?’如今我每天都要问自己,‘那个混蛋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留在那个鬼地方,眼睁睁地看着我受尽折磨?’你这个混蛋,到底是为什么?”

  好疼。我拼尽全力捉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在颤抖。我冷静下来:“先不说这些,我们得从这里出去。‘监管者’是魔鬼。快走。”

  她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这次我听清楚了:“反正,我也不在乎了。你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当然。我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心中盘算着双双逃出的可能性有多大。渺茫。但我们决定放手一搏,赌注就押在我私藏的一把小刀上。我从不是个守规矩的人。如果迫不得已——我们会以牙还牙。

艾玛·伍兹

  我们再也无力逃跑,被面前的绷带怪人堵进角落。他手里拿着沾满血液的镰刀,也许其他两人已经——噢,天啊。闻到那种刺鼻的血腥味,我一阵反胃。我挪不动脚步,因为我身后的克利切只能任人摆布。我很抱歉将他卷入这场荒诞的闹剧,但现在一切都将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拦在监管者与克利切之间。我不能再失去更多了,就让他先杀死我好了。恐惧充满我的肺部,使我无法呼吸。我抬头直视他诡异的红色眼睛。来吧。要落幕了。

  出人意料的是,我和面前的绷带怪人对视了足足一分钟。即使绷带下布满烧伤,我还是渐渐看出......一张熟悉的脸。那身工装,爸爸最喜欢。爸爸不会伤害丽莎,即使她已经长大、经历了太多,即使与她站在完全对立的阵营。再次见面我们都无泪可流,我伸出手抚摸他粗糙的脸颊。我还记得他那双总是异常温柔的褐色眼睛,如今里面充斥着扭曲的痛苦。

  “伍兹,艾玛·伍兹,刀、刀......”克利切不断发出微弱的恳求声。我僵硬地转身,试了好几次才扶起他,跌跌撞撞地逃离。亲爱的爸爸一动不动。

  克利切颤抖得厉害,我也是。但我们都没有回头。

——END——

一些感想:

园丁日记、医生日记如两把40米的大刀插进我们的心脏,但我们会擦掉嘴边的血迹,向官方亮出坚强的大拇指:“好吃!再来!”社园党可以受挫,但他们永不绝望!

回头浏览一遍,我写的什么几把玩意儿。卒。  

我产粮,我这就产!!